交期被台风拖住了
中国工厂合同不可抗力条款 - 什么算不可抗力什么不算、CCPIT 证明、通知期限、损失分担与合同解除时点

大家好，这里是绿蛙首尔。

离出货还有十天，工厂的微信来了：「台风把厂停了两天，属于不可抗力，交期得往后推三周。」

这一句话里其实混着好几件事。台风来了，是真的。厂停了两天，大概也是真的。可是停两天为什么会变成延误三周，以及这三周里产生的损失由谁来扛，完全是另外的问题。答不上这两问，就只能跟着工厂的节奏走。

今天要聊的就是这个节点。不可抗力条款要解决的，不是「有没有出事」，而是把「出了事之后损失由谁承担、承担多少」事先定下来。它在合同里通常只占一段，平时没人翻，偏偏在最着急的时候被拿出来读。

合同整体的骨架我们在第12期讲过，订单下达与生产进度跟踪在第102期。今天要看的是这份合同没能按原计划走下去时启动的那套机制。

不可抗力纠纷里，进口方最常输的原因，不是争「这不算不可抗力」没争赢。而是一旦承认确实构成不可抗力，接下来什么免责、什么不免责，合同里根本没有那句话。台风不是工厂的错，但台风带来的空运费该谁付，仍然是要谈的。

1. 不可抗力真正要争的是免责范围

听到「这是不可抗力」，大部分人的理解是：出了没办法的事，所以工厂没责任。这句话只对了一半。

不可抗力一旦成立，工厂确实可以免除迟延履行的责任。不算违约，也不用付违约金。到这里都没错。但实务里真正牵扯到钱的部分，大多在这之外。

交期推迟三周，季节性商品就错过了销售窗口。电视购物的播出档期排好了就会产生违约金，线上做了预售就得退款。急着改空运，运费是海运的五倍。这些成本不管不可抗力成不成立，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。不可抗力条款定的，就是这些成本落在谁身上。

所以谈判的焦点得挪一挪。纠结「台风到底来没来」通常没有意义。台风来了。要问的是别的。

• 台风停了两天，延误为什么是三周。直接被挡住的那段时间，和之后恢复、重排产能花掉的时间，要分开说明。
• 这期间工厂做了什么。有没有试着换线生产，或者分包给协作厂，这是减损义务的核心。
• 我们启用替代方案时，费用怎么分。有的工厂愿意对半承担改空运的差价，有的一分钱都不出。
• 等到什么时候可以终止这单。没有期限上限，无限期等下去的那一方就是我们。

这四条如果事先写进合同，出事那天就不是谈判，只是核对。没写，就得在最手忙脚乱的时点从零开始谈，而那时候货在工厂手里，急的是我们。位置很不利。

2. 什么算不可抗力，什么不算

工厂搬出 force majeure 这个词，不等于真的构成不可抗力。把实务里常碰到的理由按性质分一分，界线其实相当清楚。

表里加粗的那几行，占了实际纠纷的大部分。尤其是从上往下数第六行，把原材料暴涨说成不可抗力的情形，出现得相当频繁。

这里的标准很简单。铜价涨了 40%，照这个单价做就要亏，那是工厂的处境，不是做不出来的状态。合同依然可以履行。反过来，如果政府禁止某种原材料流通，市场上根本没货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「变贵了」和「买不到」之间，划着一条线。

3. 中国法的三要件和英美式条款的差别

这里很多人会绕晕。跟中国工厂签的合同大多是英文的，条款形式也是英美路子，可一旦起争议，准据法往往是中国法。两套东西的运作方式并不一样。

中国法：没有条款也一样适用

《民法典》把不可抗力定义为不能预见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。三项要件缺一不可。还有一点更要紧：这是法律里写着的定义，所以哪怕合同里一个字都没提不可抗力，它也照样适用。

如果您想的是「我们合同里没放不可抗力条款，所以工厂必须无条件负责」，那得重新看一下。准据法是中国法，法定不可抗力就会原封不动地进来。不写条款的结果不是免责消失了，而是只剩法条，没有通知期限、没有证据要求、没有期限上限。这对我们没有半点好处。

实务上有用的结论是这样：合同条款不是用来消灭法定不可抗力的工具，而是把它的适用方式往我们这边调的工具。把事由收窄、把通知压到几天之内、指定要提交哪些证明、超过几个月就可以解除，就是这个思路。这四样法律里没写，只有写进合同才会有。

把三要件套到具体情形上

不能预见、不能避免、不能克服，这三个词听着抽象，一套到具体事情上，分叉其实很清楚。

• 不能预见 —— 必须是签约时无从知晓的。台风预警都已经发布了才承诺交期，那属于当时可以预见的情况。像广东夏季台风这种年年都来的，能预见到什么程度确实有争议空间，但在合同里写明雨季·台风季的缓冲期，可以把这场争论本身减掉大半。
• 不能避免 —— 必须是尽了合理努力也挡不住的。把仓库设在易涝区，每年重复同样的损失，就有被认定为本可避免的余地。
• 不能克服 —— 事情发生之后也确实无计可施。这是实务里最常被攻破的一项。如果当时有别的生产线闲着、可以分给协作厂、或者用库存面料先做一部分，那就是可以克服的。

工厂主张不可抗力时，我们能切进去的地方，通常就是第三项。台风来过这件事推翻不了，但台风之后工厂做了什么，我们完全可以问。

4. 怎么读 CCPIT 不可抗力事实性证明

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（CCPIT）会出具一种不可抗力事实性证明。疫情期间大量签发之后广为人知，现在工厂通知延期时，有时也会附上这份文件。

拿到手，上面盖着公章，气势是有的。但只要弄清楚它到底证明了什么，反应就会不一样。

关键在右边这一列。证明书只确认「那个地区发生过那件事」，并不确认「所以这家工厂没能履行这份合同」。因果关系，以及延误时长是否合理，仍然要由工厂另行说明。

只要记住一点：附上了证明书，不等于谈判就结束了。证明书是起点，不是结论。反过来说，没有证明书也不等于不构成不可抗力。地方政府公告、气象记录之类的其他客观证据，同样足以说明问题。

5. 通知义务与期限 —— 免责最常在这里被打破

不可抗力条款里，实务上分量最重的是通知条款。事由清单排得再好，没有通知条款，工厂想什么时候通知就什么时候通知；通知条款写得密实，光是没有及时告知这一点，就足以动摇对方的免责主张。

通知晚了，会有什么不同

实际案例里常见的走向是这样：8 月初当地就开始限电了，工厂一声不吭，一直拖到交期前三天才通知不可抗力。那三周我们什么都没做成。本来可以去问空运、可以把急单分给别的工厂、可以提前跟买家把情况讲清楚。

这里就出现了迟延通知本身造成的损失。限电不是工厂的责任，但没有及时告知、害我们错失应对机会的那部分，是工厂的责任。把这个结构写进合同，手里就多一张牌。

最下面那一行就是这张表的结论。与其写「超过通知期限则不可抗力主张整体无效」，不如写「因迟延通知而扩大的损失不予免责」，后者在实务里更管用。前者工厂在谈判阶段就会强烈抵触，真到了纠纷里也可能被认为过苛；后者逻辑顺理成章，工厂大多能接受。

6. 什么免责，什么不免责

就当不可抗力成立了。那么究竟哪些东西被免掉了？这条边界含糊着过去，后面争得最凶。

第四行要格外留意。不可抗力免除的是履行责任，不会新造出一项「把收到的钱留下」的权利。如果生产最终不能进行、合同被解除，原则上工厂只保留与已履行部分相应的对价，其余返还。可实务里，工厂拿「我们也受了台风的灾，就用定金补上」这种说法应对的情况相当多。合同里得有一句话来应对这种局面。

第六行，改空运的差价，在实务里占的分量也很大。海运要走 40 天的货改走空运，运费翻好几倍。不可抗力情形下这笔差价由谁出，法律并不替你决定。纯粹由合同和谈判决定。「为弥补因不可抗力造成的延误而变更运输方式所产生的额外费用，由双方均摊」这么一句，出事时能省掉一大堆争执。运输途中的事故与保险理赔性质不同，我们在第57期单独讲过。

7. 合同里实际该写进去的条文

读到这里，需要哪些条目大概已经有数了。接下来是把它们落成句子。这里按条目整理实务上用得上的骨架。

定义条款 —— 清单里要带上排除项

只把事由列出来还不够。列完之后加一句「及其他类似情形」，工厂就有了往里塞东西的空间。包含清单和排除清单，要一起写。

「不可抗力，是指当事人不能预见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，包括自然灾害、战争、政府强制措施（含限电措施）、进出口禁止措施、港口封锁及大规模罢工。但原材料价格变动、汇率变动、供应方资金状况、设备故障、用工短缺、市场需求变化，不属于不可抗力。」

排除清单这一句，日后作用很大。对方以原材料涨价为由要求提价或延长交期时，把这句原文引过去，对话很快就能结束。

通知条款 —— 期限·方式·证据写进一句里

「发生不可抗力事由的一方，应自事由发生之日起5 个工作日内，以书面形式发送至对方指定的邮箱地址，通知内容应包含事由的具体情况、发生时点、受影响的数量以及预计延误天数。通知后15 日内，应提交由政府机关或经认可的第三方出具的证明材料。未在上述期限内通知的，对于因通知迟延而扩大的损失，不得主张免责。」

减损义务 —— 最常被漏掉的条款

实务里没有这条的合同真的很多。可它与前面讲的「不能克服」要件直接相连，分量很重。

「主张不可抗力的一方，应采取商业上合理的一切措施以将影响降至最低，包括但不限于评估启用替代生产线、通过协作厂分散生产、采购替代原材料、分批装运等。该方应在对方提出要求时，以书面形式说明其已采取的措施内容。」

最后一句才是关键。挂上说明义务，工厂就不能只丢一句「实在没办法」了事。它必须写出自己试过什么，写出来的内容不实在，这本身就成了谈判材料。

期限上限与解除权

「不可抗力状态持续超过 30 日的，双方应就替代履行方案进行协商。超过 60 日的，任何一方均可通过向对方发出书面通知，解除该笔订单的全部或部分；此时买方已支付的定金，扣除与已履行部分相应的金额后，余额应于通知之日起 15 个工作日内返还。」

定金返还与结算

解除条款里不加返还期限，就只剩「会退的」这句话，实际上能拖上好几个月。期限要和结算标准一起写。

「前款的扣除金额，以买方确认的在制品及买方专用原材料的实际成本为限，卖方应提交相应的材料采购发票与在制品现状资料。买方有权要求交付上述在制品与原材料。」

8. 时间拖长了 —— 该在哪里切断

不可抗力条款漏掉期限上限，会发生什么？工厂一直说「还在恢复」，我们被合同绑着，既不能另找工厂，定金也拿不回来。时间越久，损失越往我们这边堆。期限上限，就是事先给自己留的那道出口。

上限定成多少天，由产品性质决定。季节性强的服装或节庆商品，30 天都嫌长——过了那个点，货到了也卖不掉。反过来，常年在卖的日用品，60 天甚至 90 天都还行。以销售窗口消失的那个时点为基准往回倒推就可以了。

走到解除这一步，实际要收拾的东西

发出解除通知不等于结束。货和钱还留在中国，有几件事得清理。

• 在制品查验。工厂报的进度和实际情况对不上的情况很多。派验货员去核对数量和状态，拍照留底。派不了人，至少用视频通话看一遍现场。
• 原材料的区分。为我们专门采购的，和工厂通用库存，要分开。通用面料工厂可以用到别的单子上，不属于扣除范围。
• 模具与我方供料的回收。在结算完成之前先确认位置和状态。谈崩之后再想接近就难了。
• 成品的处理。已经做好的数量，通常先把这部分装运回来更划算。放在工厂仓库久了，品相会变差。
• 书面协议。把结算金额、返还时间表、剩余债权债务关系整理成一页，双方签字留存。

9. 明明不是不可抗力，却硬说是的时候

这是咨询中实际遇到最多的情形。比起真的发生灾害，把因其他原因造成的延误包装成不可抗力的情况更多。因为对工厂来说，这是个既能躲掉违约金、又能让我们安静下来的方便词。

最下面一行是最容易判断分歧的。政府确实让工厂关了门，但如果起因是排放超标，性质就不一样。守住规定就不会被关，属于可以避免的情形。所以别一听「政府措施」就往后退，要问清楚这个措施的起因。

核实时可以用的三个问题

有办法在不给人「摆明了在怀疑你」的观感下把事情核清楚。反正真是不可抗力，工厂回答起来毫无压力。

• 「方便把该措施的公告或官方材料发我们一份吗？我们这边也要向买家解释。」带上理由，要求就变得自然。是真的，一张地方政府公告照片就解决了；是假的，话到这里就开始含糊。
• 「您那边为降低影响都评估过哪些办法？告诉我们，我们也一起找找看。」这是在问减损义务，但用的是协作的形式。什么都没做的话，回答会变得很短。
• 「请告知预计恢复日期，以及恢复后我们这批货的排线时间。」这个问题能给出具体日期，说明情况是被掌握着的。一直只说「快了」，那多半另有原因。

10. 常见的错误

不可抗力相关咨询里反复遇到的情况：

• 合同里压根没放不可抗力条款，准据法却写的是中国法
• 只列举事由，不写排除项（原材料暴涨·汇率·资金紧张）
• 通知期限只写「及时」，到底几天算及时又要争
• 没有针对迟延通知的后果条款，晚说也没有任何不利
• 没有减损义务条款，工厂什么都没试过也找不到依据追问
• 不写期限上限和解除权，结果只能无限期等下去
• 解除时的定金返还期限没写，返还被拖了好几个月
• 把 CCPIT 证明误当成免责裁决书，照单全收
• 没有把证明书上的事件期间和工厂主张的延误时长做比对
• 没有改空运差价的分担标准，全额自己扛下来
• 漏掉不可抗力期间届至付款期日的顺延条款
• 不做在制品查验，工厂报多少结算金额就认多少
• 结算之前没有确认模具·我方供料的位置
• 没查过同地区其他工厂是否在正常生产，就信了对方的说明
• 只在口头或微信上协商，达成的内容没有留成书面

11. 不可抗力应对清单

拟合同的时候

• 不可抗力的定义里，包含事由与排除事由一起写了
• 把原材料暴涨·汇率·资金紧张明确列进了排除清单
• 通知期限用工作日的具体天数写明了
• 通知方式与接收地址指定成了地址，不是某个人
• 加入了提交官方证据的义务和提交期限
• 写明了通知迟延则扩大的损失不予免责
• 加入了减损义务以及书面说明已采取措施的义务
• 设定了 30 天·60 天之类的期限上限与解除权
• 写了解除时的定金返还期限与扣除标准
• 加入了对在制品·原材料的交付请求权
• 加入了不可抗力期间届至付款期日的顺延条款
• 定下了改空运等替代运输费用的分担标准

收到通知之后

• 确认了通知是否符合合同约定的期限与方式
• 区分了提交的证据是官方材料还是工厂自制文件
• 比对了证据上的事件期间与对方主张的延误时长
• 确认了证据上写明的地区与工厂所在地是否吻合
• 确认了同地区其他工厂是否在正常生产
• 以书面形式要求工厂说明已采取的减损措施
• 拿到了在产订单按工序划分的现状照片

定应对方向时

• 评估了能否通过分批装运先拿到急需的数量
• 拿到替代工厂的报价与交货周期做了比较
• 就改空运的额外费用与分担方式进行了协商
• 提前向买家·客户告知了延误的可能性
• 把到达期限上限的时点标在了日历上
• 把协商一致的修订交期用书面确定下来

走向解除或结算时

• 对在制品的数量与状态做了实地查验或视频确认
• 区分了专用原材料与通用库存，把扣除范围收窄了
• 要求提供材料采购发票作为扣除依据
• 确认了模具·我方供料的位置与状态
• 评估了能否先把已完成的数量装运回来
• 把结算金额与返还时间表留成了书面协议

写在最后 - 条款只能在出事之前改

一提要把不可抗力条款修一修，通常会收到这样的回应：这种事能有多常见呢。这话没错。大部分订单都平安结束，既没有台风也没有限电。

可是这个条款的价值，不能按触发频率算，得按触发时的金额算。一批当季货延误三周、整个销售窗口作废，那一单的损失就超过好几年的合同整理成本。它和保险费性质相同。一边盼着用不上，一边事先交掉。

而且这个条款还多一层时点上的限制。台风过境的第二天，是改不了文字的。那个时候工厂已经站在有利的位置，着急的是我们。条款只能在什么事都没有、双方心平气和交换合同的那个时点动。

实务上建议的顺序是这样。把现在在用的合同打开，找一下不可抗力条款。没有，那就是最大的发现。有的话，只看四件事：通知期限有没有写成数字、有没有减损义务、有没有期限上限与解除权、定金返还期限有没有写明。这四项里空着两项以上的合同，比想象中多得多。

绿蛙首尔为客户提供中国工厂合同条款的审阅，以及不可抗力·交期延误情形下的实务应对支持。已经收到延期通知的，我们从证据审阅和谈判方向梳理入手；还没签约的，我们从条款设计阶段就一起看。